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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家偷走我的录取通知书

晚饭的气氛一如既往。

长条餐桌上,摆着红酒炖牛肉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,还有一碟我下午现烤的蛋挞,那是给侄子小睿的。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,照在精致的骨瓷餐具上。

周子豪坐在主位,已经换了家居服,酒意似乎散了点,但眉眼间仍是那种惯常的、一家之主的松弛。王莉坐在他旁边,正仔细地挑出鱼肉里的刺,放进小睿碗里。小睿八岁,胖乎乎的,正不耐烦地***碗里的饭菜,眼睛瞄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动画片。

“小睿,好好吃饭,不许看电视。”王莉嗔怪道,语气却没什么力度。

“晚晚,牛肉炖得不错,就是黑胡椒下次可以少放点,你哥胃不好。”她转向我,我正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。

“嗯。”我把汤放在桌子中央,番茄牛尾汤,熬了四个小时,浓香扑鼻。然后我在餐桌最靠近厨房门边的位置坐下,那是我的固定座位。面前只有一碗白饭,和一碟青菜。

“姑姑,我要吃蛋挞!”小睿指着蛋挞喊。

“吃完饭再吃甜点。”我说。

“不嘛!现在就要!”他扔下勺子,开始耍赖。

“给他拿一个吧,晚晚。”周子豪开口,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,似乎在回工作信息,“孩子嘛。”

我起身,拿了一个蛋挞放在小睿面前的碟子里。他立刻抓起来,啃了一大口,碎屑掉了一桌子。
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王莉抽出纸巾给他擦嘴,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对我说:“哦对了,晚晚,下周末我几个姐妹来家里打牌,午饭你准备得丰盛点。海鲜多买些,李太太喜欢吃龙虾。钱我明天给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,楼上主卧卫生间的下水道有点堵,你明天记得找人来通一下。找靠谱的,别像上次那样瞎要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小睿周末有个机器人体验课,上午十点,你记得送他去。地址我微信发你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一问一答,流畅自然。过去十年,尤其是最近三年,这样的对话几乎每日上演。我是这个家的背景音,是功能齐全的便利贴,是无需支付薪酬的万能助理。我的需求、我的时间、我的喜好,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。就像空气,需要时存在,不需要时,无人察觉。

周子豪终于放下手机,开始喝汤。他舀起一勺,吹了吹,满意地点点头:“这汤可以。晚晚手艺是越来越好了。”语气像是上级对下属的嘉奖。

“可不是,”王莉接话,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夸赞,“我们晚晚虽然没读什么书,但这干活利索,做饭好吃,带孩子也细心,比外面请的强多了。自家人,就是放心。”

我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嘴里慢慢咀嚼。青菜炒得火候刚好,清脆甘甜。但我尝不出味道。我的舌尖,我的喉咙,我的胃,都被别的东西堵着。那张录取通知书,此刻正躺在我房间枕头芯的夹层里,薄薄一张纸,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贴着我的心脏。

“对了,老公,”王莉想起什么,“下个月你妈生日,咱们怎么表示?还是直接打钱?”

周子豪想了想:“打钱吧,实在。她喜欢什么自己买。打五千……不,八千吧。显得好看点。晚晚,”他看向我,“到时候提醒我一下。”

“好。”我点头。提醒他,给他妈妈,也是我妈妈,打生日红包。用的是谁的钱呢?我的工资(虽然从未到我手),还是他们夫妻的收入?不重要,反正都是一家人的钱。妈拿了钱,总会夸儿子孝顺,儿媳大方。至于我,那个“提醒”的人,是隐形的。

“妈上次还说,想换个大点的电视。老家的那个都看十年了。”王莉说。

“换呗。等发了奖金,买个好的。晚晚,你抽空网上看看,七八千左右,性价比高的,选好了链接发我。”周子豪吩咐得理所当然。

“嗯。”我继续扒饭。七八千的电视。我十八岁那年,在纺织厂,一个月工资两千三。要干三个多月,不吃不喝,才能买下这样一台电视。而他们讨论起来,就像讨论买一把青菜。

“说起来,晚晚,”王莉忽然把话题引到我身上,脸上带着一种探究的笑,“你也二十八了,个人问题也该考虑考虑了。要不要嫂子给你介绍个?我们小区保安队长,人挺老实,虽然是外地的,但……”

“不用了,嫂子。”我打断她,声音平静,“我现在这样挺好。”

“好什么呀!”王莉拔高声音,“女人总要有个归宿。那保安队长虽说工作普通,但人踏实,年纪是大了点,三十八,但会疼人嘛。你这样的条件,眼光可不能太高。没学历,没正式工作,年纪也不小了,能找到个愿意娶的就不错了。”

周子豪皱了皱眉,似乎觉得王莉说得太直白,但也没反驳,只是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的含义很清楚:你嫂子说得在理,你要认清自己。

我放下碗,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
“我吃饱了。”我说,然后起身,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碗碟。

“才吃这么点?”王莉惊讶。

“不太饿。”我端起碗筷,走进厨房。关上厨房门,打开水龙头。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外面隐约的电视声和谈话声。

我站在洗碗池前,没有立刻洗碗。我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,模糊的影子,围着围裙,头发松松扎在脑后,额角有细碎的汗,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纹路。二十八岁,看起来却比同龄人苍老许多。这是十年体力劳作、日夜操持、没有希望的生活刻下的痕迹。

而我的包里,那张纸告诉我,我本不该是这样。

我本应该穿着学士服,在京师大学的梧桐树下微笑;我本应该在明亮的图书馆里查阅资料,在课堂上和同学争论某个经济模型;我本应该进入某家不错的公司,穿着得体的职业装,为自己的项目拼搏;我本应该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,一个由知识、视野、独立自主构筑的人生。

可这一切,都被剥夺了。以一种最残忍、最亲密的方式。

而剥夺我的人,此刻正坐在我擦得光亮的餐桌旁,享用着我做的饭菜,讨论着用“我们家的钱”给他们妈妈买电视,还要“好心”地把我“处理”给一个比我大十岁的保安队长。

水很凉,冲在手上,让我打了个寒噤。

我慢慢洗着碗,每一个都洗得极其认真,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。油污被冲刷干净,瓷碗恢复了光洁。

我抬起头,再次看向玻璃上自己的影子。

那双习惯了低垂、顺从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正在冰冷的水流声和胸腔里无声的惊雷中,一点点碎裂,又一点点重新凝聚。

不一样了。

从我在阁楼展开那张纸,听到周子豪用醉醺醺的语气说出“女孩读书有啥用”的那一刻起,有什么东西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十年驯顺的假面,被那张纸锋利的边缘,划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口子。

仇恨?愤怒?悲伤?或许都有。但此刻最清晰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。一种站在悬崖边,看清了所有来路与去路,然后决定不再后退的冷静。

他们偷走的,不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。

是我的人生。

而现在,我要开始,一点一点,讨回来。

不急。

十年我都等了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

戏,要慢慢演。账,要慢慢算。

我擦干手,解下围裙,走出厨房。餐厅里,周子豪正把小睿抱在腿上,用胡子扎他的脸,逗得孩子咯咯直笑。王莉笑着在一旁拍视频,说“发个朋友圈”。好一幅温馨的家庭天伦图。

我安静地穿过客厅,走向属于我的、位于一楼的保姆间。关门之前,我听到王莉提高声音说:

“晚晚,记得把厨房地板拖一遍,刚才小睿把汤弄洒了。”

“知道了,嫂子。”我轻声回答,关上了门。

门内,狭小的房间,一床一桌一柜。我坐到床边,从枕头里摸出那个硬质盒子,打开,再次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。

窗外,夜色渐浓,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,照亮别人家的繁华与温暖。

我摩挲着纸上“京师大学”的凸印,然后,拿起手机,打开摄像头,调整角度,对准这张尘封了十年的纸,按下了拍摄键。

咔嚓。

微弱的闪光灯,照亮了纸上斑驳的尘埃,也仿佛,照亮了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道路。

第一张牌,已经在我手里了。

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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