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寒川藏刃,竹径逢梅沈砚在寒川镇的第三个冬天,雪下得比往年早。
他守着镇东头那间‘忘尘茶寮’,灶上的粗陶壶咕嘟冒着热气,壶嘴氤氲的白雾里,
总掺着松木箱底那柄锈剑的冷意。剑是父亲沈苍澜的遗物,
剑鞘上“焚天”二字被岁月磨得浅淡,却在他每一次指尖拂过时,
烫得心口发疼——二十年前焚天谷那场大火,就是因为这两字,
引来了寒川剑派掌门苏沧溟的屠刀。他记得那天的火光染红了半个夜空,
母亲将半块刻着焚天纹的玉佩塞进他怀中,自己持剑挡在谷口,银白的裙裾被鲜血浸透时,
还在喊“砚儿,活下去”。后来他在乱葬岗被隐士所救,十年练剑,十年寻仇,
最后在寒川镇停下脚步——这里离寒川剑派山门不过三十里,是苏沧溟最常来的地方,
也是他复仇的最佳猎场。茶寮的门被风雪推开时,沈砚正用布擦拭那半块玉佩,
进来的少女裹着件月白斗篷,兜帽下露出的脸颊冻得微红,手里抱着柄银剑,
剑穗上的玉铃叮当作响。“店家,可有温茶?”她的声音像檐角滴落的雪水,
清冽中带着点未脱的娇憨。沈砚将玉佩塞进衣襟,抬眼时,
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剑上——那是“映雪”,江湖人都知道,
这是苏沧溟亲手为女儿苏清欢打造的佩剑,剑脊雕缠枝莲,剑柄嵌暖玉,
是寒川剑派最金贵的物件。他垂眸添柴,声音压得平缓:“只有粗茶,姑娘不嫌弃便好。
”少女却不在意,解了斗篷搭在椅背上,露出里面水绿的裙衫,裙角还沾着竹屑。
“我刚从后山练剑回来,脚滑摔进了竹丛,幸好没伤着剑。”她说着举起左手,
腕间一道浅红的划伤还在渗血,“店家可有布条?”沈砚从柜下翻出块干净的麻布,
递过去时,指腹不小心蹭到她的手腕,那触感温软得像春日初融的溪水,
让他猛地攥紧了手——这是仇人的女儿,是他该恨的人。可苏清欢接布条时,
却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多谢店家,我叫苏清欢,你呢?”“沈砚。”他只答了两个字,
转身去倒茶,粗陶碗里的茶汤浑浊,苏清欢却喝得香甜,
还絮絮说着后山的事:“再过些日子,梅岭的红梅该开了,
去年我爹还陪我去折过枝;还有山涧里的冰瀑,冻得像水晶,
就是练剑时总打滑……”沈砚听着,手里的茶巾攥出了褶皱,他知道苏清欢说的“爹”是谁,
那个男人当年用“寒川九式”的最后一式“断江”,断了父亲的咽喉,
又一剑刺穿了母亲的心脏。可眼前的少女,眼里没有半分戾气,只有对山水的欢喜,
对父亲的依赖,像株长在温室里的花,干净得让他不敢触碰。自那以后,
苏清欢成了茶寮的常客,有时是躲着师兄们偷闲,有时是替苏沧溟来买他炒的野茶,
她总爱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街上来往的行人,偶尔转头问沈砚:“沈大哥,你去过梅岭吗?
那里的梅花开得能映红半边天。”沈砚每次都摇头,他不敢去,
梅岭是苏沧溟常带苏清欢去的地方,他怕自己在那里,会忍不住拔出那柄锈剑。
可苏清欢不气馁,下次来会带枝刚折的腊梅,插在粗陶瓶里,让满室都飘着暗香。“沈大哥,
你闻,这花香是不是比茶好闻?”她凑过来时,发间的香气混着梅香,漫进沈砚的鼻间,
让他心跳漏了半拍。有次苏清欢练剑时崴了脚,一瘸一拐来茶寮,沈砚看着她脚踝肿得老高,
鬼使神差地拿出了隐士教他的正骨手法,指尖按在她脚踝处时,苏清欢疼得轻呼,却没躲开,
只是小声说:“沈大哥,你好像什么都会。”他手上一顿,
避开她的目光:“以前跟着师父学过些旁门左道。”师父临终前曾劝他“放下仇恨,
寻个安稳”,可他做不到——焚天谷的白骨,母亲最后的眼神,都刻在他骨血里,
怎么放得下?那天苏清欢走时,把“映雪”剑落在了茶寮,沈砚握着剑柄,
剑身上的暖玉还带着她的温度,他看着剑脊的缠枝莲,突然想起母亲剑上的火焰纹,
心口一阵抽痛。第二日苏清欢来取剑,他递过去时,故意错开了手指,
却听见她轻声说:“沈大哥,下月寒川剑派有‘赏梅宴’,我帮你求了个名额,你要不要来?
”他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沉默了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,他知道,
这是靠近苏沧溟的最好机会,可心底某个角落,
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——或许,能再看一眼她站在梅树下的样子。
第二章梅宴藏锋,情愫暗生赏梅宴那日,寒川剑派山门张灯结彩,
沈砚穿着苏清欢送来的青布长衫,混在宾客里,手里攥着那半块焚天玉佩,
指尖几乎要将玉捏碎。山门后的梅岭果然如苏清欢所说,千株红梅开得热烈,雪落在花瓣上,
红白相衬,美得像场不真实的梦。苏清欢在梅岭入口等他,穿了件粉白的袄裙,
头上簪着支梅花簪。“沈大哥,你来了!”她跑过来,手里还拿着串糖葫芦,
“我特意给你留的,镇上李记的,可甜了。”沈砚接过糖葫芦,糖衣在阳光下泛着光,
他咬了一口,甜意从舌尖漫到心里,
却又被一阵尖锐的刺痛拽回现实——小时候父亲带他赏梅,也会买这样的糖葫芦,
那时焚天谷的梅树比这里还多,母亲会在梅树下煮酒,一家三口的笑声能盖过风声。
“怎么了沈大哥?不好吃吗?”苏清欢见他脸色发白,连忙问。“没有,很好吃。
”他勉强笑了笑,把剩下的糖葫芦揣进怀里。“多谢你,清欢。”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
不是“苏姑娘”,也不是“姑娘”,而是带着温度的“清欢”。苏清欢的脸颊瞬间红了,
拉着他往梅岭深处走:“我带你去看最好看的那株‘雪骨梅’,是我爹十年前种的,
每年开得最早。”她的手很暖,沈砚能感受到她掌心的薄茧——那是练剑磨出来的,
和母亲手上的茧一模一样。走到“雪骨梅”下时,苏沧溟正和几位武林前辈说话,
他穿着银白色的锦袍,腰间佩着“寒川”剑,鬓角虽有白发,眼神却依旧锐利。
沈砚的呼吸瞬间停滞,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那里藏着那柄锈剑,剑刃早已被他磨得锋利,
只留剑鞘的锈迹掩人耳目。“爹!”苏清欢拉着沈砚走过去,语气里满是欢喜,
“这是沈砚沈大哥,就是我常跟你说的那个茶寮店家。”苏沧溟看向沈砚,
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又扫过他的手——那是双练剑的手,指节分明,掌心有厚茧。
“沈公子看着面生,不知师从何处?”他的声音温和,却带着审视。沈砚压下心头的恨意,
躬身行礼:“家师是山野隐士,早已仙逝,不敢在苏掌门面前提师门。
”他的指尖在袖中攥紧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——就是这张脸,
二十年前笑着对父亲说“焚天谷私藏魔教秘籍焚天诀,今日便替天行道”,
然后亲手割断了父亲的咽喉,斩下了头颅。苏沧溟没再多问,转身继续和周围人谈笑。
沈砚站在苏清欢身边,看着她望着父亲的崇拜眼神,心里莫名一阵疼。他想告诉她,
你敬爱的父亲,是杀我全家的仇人;想拔出锈剑,
当着她的面杀了苏沧溟;可他看着苏清欢眼里的光,却怎么也动不了手——他怕那光灭了,
怕这个像梅一样干净的姑娘,从此活在仇恨里。赏梅宴过半,
苏清欢拉着沈砚去后山的竹林练剑,她拔出“映雪”,
剑光在雪地里划出一道银弧:“沈大哥,你说我这招‘寒川映月’练得怎么样?
我爹总说我剑招太柔,少了点力道。”沈砚看着她的剑招,
眼底闪过一丝复杂——“寒川映月”是“寒川九式”的第五式,当年母亲就是死在这招下。
他走上前,握住她的手,调整她的剑势:“手腕再沉一点,剑尖要稳,发力时要从腰腹走,
不是光靠手臂。”他的气息落在苏清欢耳边,她的脸颊更红了,心跳得飞快,
沈砚能感受到她的紧张,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——他不该这样,不该对仇人的女儿动心,
可他控制不住自己。当苏清欢按照他的指点,剑招变得凌厉时,她笑着回头:“沈大哥,
你好厉害!比我爹教得还清楚!”那一刻,沈砚突然想,如果没有焚天谷的仇,
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茶寮店家,是不是就能和她这样,在竹林里练剑,在梅树下赏雪,
过安稳的日子?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母亲临终的眼神打碎——他不能忘,
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,忘了父母的血海深仇。那天晚上,沈砚在茶寮里磨剑,
锈剑在油灯下泛着冷光,他一遍遍回忆着“寒川九式”的破绽——父亲当年曾说,
“寒川九式”看似无懈可击,实则在“断江”式时,心口会有一瞬的空当,那是唯一的杀招。
他磨到后半夜,剑刃映出他的脸,眼里满是挣扎:一边是灭门之仇,一边是心动之人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