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门第十四次响起。
陆寻放下相机,眯眼看向取景框。画面里,青石板路蜿蜒,两旁木楼挂着成串的红灯笼。几个穿蓝布衫的“镇民”正在表演打糍粑,木槌起落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游客举着手机围成一圈,闪光灯噼啪作响。
一切都很完美。太完美了。
他调转镜头,对准远处那片桃林。三月,桃花开得正盛。但桃树旁,几株桑树也绿得浓郁,更远处还有一片竹林,竹叶在风里沙沙响。陆寻按下快门。胶片过卷的机械声,在他耳里比任何电子提示音都踏实。
“老师是专业摄影师吧?”
声音从侧后方传来,清亮,带点糯。陆寻转身。一个穿藕荷色改良旗袍的女孩站在三步外,笑眼弯弯。她胸前别着工牌:秦月儿|民俗体验馆讲解员。
“随便拍拍。”陆寻把相机挂回脖子。
“我们这儿的婚俗表演马上开始啦,在祠堂广场。”秦月儿往前凑了半步,身上有股淡淡的桂花头油味,“今天是‘抛绣球招亲’,可热闹了。老师来都来了,不去看看?”
陆寻瞥了眼她的手。指甲修得整齐,但食指侧面有块老茧——经常握笔,或者,经常拿什么东西。
“带路。”
祠堂广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一座临时搭起的木台子上,张灯结彩,贴满双喜字。几个乐手坐在台侧,拿着唢呐、锣、钹。乐器漆色鲜红,红得扎眼。
秦月儿不知从哪钻回来,手里拿着两张硬纸片:“老师,给您门票。扫上面的二维码,可以参与互动哦。”
陆寻接过。门票粗糙,印着“桃源古镇婚俗体验券”。二维码下面,一行小字:扫描即视为同意《沉浸式民俗体验协议》。他没细看,随手扫了。手机跳转到一个页面,背景是大红色,中间一个金色的“喜”字旋转。底下有个勾选框,旁边写着:我已阅读并同意。页面没有滚动条,没有其他内容。
他勾选,点击确定。
页面消失,跳回相机界面。
台上锣鼓突然炸响。陆寻手指一抖,差点把手机掉了。
表演开始了。
先是傩舞。八个戴狰狞面具、穿彩袍的汉子跳上台,动作僵硬而夸张,面具上的铜铃随着摆动哗啦啦响。他们的脚步重重踏在木板上,咚,咚,咚,每一下都像踩在人的胸口。陆寻端起相机,对准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。透过取景框,他看见面具眼洞里的眼睛——黑白分明,正死死盯着他的镜头。
他按下快门。
舞毕,主持人——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上台,用带着表演性质的夸张语调喊道:“吉时已到——请新娘——”
唢呐吹起《百鸟朝凤》。调子欢快,但吹唢呐的人腮帮子鼓得发紫,脖子上青筋暴起,那声音便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尖锐,往人耳朵里钻。
秦月儿从后台走了出来。
她换了一身大红嫁衣,头上盖着绣鸳鸯的盖头,由两个扮作喜娘的妇人搀着,一步步挪到台中央。嫁衣是旧的,袖口和裙摆有磨损的痕迹,但颜色依旧鲜艳得诡异,像刚用血染过。阳光照在上面,红得发闷。
“今日我家**,抛绣球择佳婿——”主持人拖长调子,“接到绣球者,可上台与**共饮合卺酒,体验古礼,沾沾喜气——!”
台下游客起哄。几个年轻人往前挤。
秦月儿——或者说,新娘——接过一个红绸扎成的绣球。她站在原地,盖头低垂,一动不动。有那么几秒,陆寻觉得她在隔着那层红布看他。
她抬手,抛。
绣球划过一道弧线,不偏不倚,砸进陆寻怀里。
他下意识接住。绸面湿滑,冰凉,像刚在冷水里浸过。一股淡淡的腥味钻进鼻子,不是鱼腥,是更像铁锈混着河泥的味道。
“这位先生——恭喜恭喜!”主持人声音更亢奋了,“请上台来!”
周围游客鼓掌,有人吹口哨。陆寻握着绣球,指尖发麻。他想放下,但主持人和两个“喜娘”已经下台,一左一右“搀”住他的胳膊。力道很大,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。
他被半推半拉弄上台。
秦月儿已经被扶到一张太师椅前站着。主持人递过来一根包着红绸的秤杆:“请新郎——挑盖头——”
陆寻接过秤杆。很沉。他瞥见秤杆末端,木头上有一点暗褐色的污渍,形状像指印。
他抬手,用秤杆轻轻挑向盖头下端。
盖头掀开一角。他看见秦月儿的下巴,嘴唇涂得鲜红。再往上挑——
秦月儿突然抬眼。
那双眼睛是空的。不是无神,是真正的空洞,像两口深井,所有的光都被吸进去。她的嘴角却还翘着,保持那个甜美的笑。表情和眼睛割裂成两部分。
陆寻手一顿。
只一瞬。秦月儿眨了眨眼,眸子重新亮起来,带了点羞涩,微微垂下。刚才那一下,快得像错觉。
“好——”主持人高声,“礼成——请新人共饮合卺酒——”
酒是装在半个剖开的葫芦里。酒液浑浊,泛黄。陆寻闻到浓烈的米酒味,底下还藏着别的,一丝甜腻的、类似腐熟水果的气息。他和秦月儿手臂交缠,葫芦举到嘴边。
他没喝。嘴唇碰了碰葫芦边缘,沾湿一点。
秦月儿仰头,喉头滑动,真喝了。一线酒液从她嘴角溢出,滑过下巴,滴在嫁衣前襟上,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红。
表演在喧闹中结束。陆寻下台时,秦月儿拉了下他的袖子,往他手里塞了颗东西。
“老师,喜糖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脸上还带着妆,笑容标准,“沾喜气的,晚上再吃呀。”
她手指冰凉,碰触的瞬间,陆寻脖子上的桃木梳突然微微一热。
他摊开手掌。一颗用红色蜡纸包着的糖,方方正正。糖纸被捏得有些皱,边缘潮湿。
人群散去。陆寻走到广场边的石凳坐下,拆开糖纸。
里面不是糖。
是一小片纸,湿漉漉的,猩红色,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。纸片边缘不规则,上面用墨写着半个字,只剩一个“女”字旁。
纸片散发出一股味道——和他接住绣球时闻到的一样,铁锈、河泥,还有……一种更陈旧的、类似老衣柜里樟脑混着布料发霉的气味。
他把纸片凑近鼻子。
腥气冲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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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寻住的客栈叫“栖云居”,在古镇西侧,挨着一片竹林。木结构二层小楼,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。房间不大,一张雕花木床,一张桌子,一面铜镜。镜子擦得很亮,但照出来的人影边缘微微扭曲。
窗外天色暗下来。古镇实行“宵禁”,晚上九点后,游客不得在主干道以外区域逗留。广播用温柔的女声循环播放:“为确保您体验原汁原味的古镇静谧之夜,请各位游客返回住宿区域。夜间请勿随意外出,祝您晚安。”
陆寻把相机里的胶卷取出来,换上新的。他检查桃木梳,梳齿完好,但梳背靠近手柄的地方,有一道极细的、头发丝般的裂纹。白天还没有。
他把那片红纸放在桌上,打开台灯。
纸片在灯光下更像凝固的血。字迹歪斜,墨色深黑,不是印刷体,是毛笔写的。他拿出手机,想拍下来,镜头对准时,屏幕突然花了一下,布满雪花点。等他移开,又恢复正常。
他放弃,将纸片夹进笔记本,塞到枕头底下。
夜里,他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。是被声音吵醒的。
远远的,有唢呐声。不是白天的《百鸟朝凤》,是另一支曲子,调子更慢,更悲,每个音都拖得长长的,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。除了唢呐,还有鼓,闷闷的,一下,一下,像心跳,又像脚步声。
陆寻坐起身。房间一片漆黑。他摸到手机,按亮屏幕: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唢呐声还在,似乎近了些。
他赤脚下床,摸到窗边。木窗棂糊着宣纸,他舔湿手指,在纸上捅开一个小洞。
街上一盏灯笼都没有。月光惨白,照着青石板路,泛着湿漉漉的光。街道空无一人。
唢呐声更清晰了。是从东边来的。
他眯眼看去。
街角,转出一顶轿子。
红色的轿子,很小,像是给一个人坐的。没有轿夫。轿子自己在地面上滑,无声无息。轿帘低垂,随着移动微微晃动。
轿子经过他楼下时,突然停了。
轿帘被一只手指起一角。
缝隙里,陆寻看见一只眼睛。没有瞳孔,一片惨白。眼角下面,有一颗小小的、鲜红的痣。
只一瞬。帘子落下。
轿子继续向前滑,拐进另一条巷子,消失了。
唢呐声也停了。
夜重归死寂。
陆寻站在原地,脚底冰凉。过了很久,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
他回到床上,躺下。手伸到枕头下,摸到笔记本,翻开,指尖触到那片红纸。
纸片是湿的。
比睡前更湿。黏腻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他抽出手指,指尖沾了一点暗红色。凑到鼻子前——浓烈的腥气。
窗外,远远的,传来一声鸡鸣。
天快亮了。
